wx臀山

黄昏时我常去那里。臀山不是臀山什么正式景点，地图上大概标作“望霞岭”，臀山但老城人都叫它“臀山”。臀山第一次听到这名字，臀山我正对着手机导航发愣——蓝色光点在一大片模糊的臀山绿色边缘闪烁，像找不到家的臀山萤火虫。路边修自行车的臀山老头头也不抬：“往前，看见像个屁股蛋子的臀山山包就是。”

这直白得近乎粗鄙的臀山命名里，有种奇特的臀山诚实。

山确实不高，臀山也说不上什么姿容。臀山南坡浑圆饱满，臀山北坡陡些，臀山被早年开石料的削去一块，露着灰白断面。整体望去，活脱脱一个侧卧的臀部轮廓，慵懒地搁在城西日渐密集的玻璃幕墙之间。我偏爱傍晚去，因为那时光的魔法最宽容：夕阳把棱角分明的写字楼群熔成一片暖金色的虚影，却唯独给这“臀”镀上清晰的、毛茸茸的边——仿佛整座城市紧绷的肌肉中，唯一一块彻底放松下来的部位。

登山步道是后来修的，青石板，规整得有点儿无聊。我总走东侧那条被踩秃的土径。去年深秋，就在那条小径分岔处，我发现石头上有人用白色喷漆写了句没头没尾的话：“他们抛光了一切，包括记忆。”字迹歪斜，带着仓促的呼吸感。我愣在那儿，忽然觉得“臀山”这个称呼，或许不只是形似。

我们这个时代，擅长给一切事物“抛光”。老街区要翻新成网红打卡地，方言要收录进语音库展览，连痛苦都可以被包装成励志故事售卖。地名更是首当其冲。“臀山”多不雅，改叫“望霞岭”，诗意便扑面而来。可诗意有时候是最坚硬的涂层，覆盖掉所有生动的粗粝。我在想，当初第一个喊出“臀山”的人，看到这山形时，该是怎样一种鲜活的、未被规训的联想？那里面有身体，有温度，甚至有戏谑的亲密感。而“望霞岭”呢？它正确、安全，适合印在旅游手册上，也适合在会议中被提及。它剥离了肉身，只留下一个可供集体观看的远景。

这让我想起小时候外婆家的巷子，叫“猫耳洞”，因为巷口两堵墙的夹角活像支棱的猫耳朵。后来旧城改造，它变成了“光明巷”。名字亮堂了，可每次回去，我站在宽阔平整的水泥路上，总觉得丢了东西——不是丢了巷子，是丢了那只“猫耳朵”，丢了那个能让孩童一眼看穿并会心一笑的世界入口。

臀山如今是热闹的。夜幕将垂未垂时，山顶平台挤满了人：拍延时摄影的年轻人，跳广场舞的阿姨，气喘吁吁却坚持登顶的上班族。他们对着城市华灯初上的方向，发出整齐的赞叹。我则总是转过身，面向山另一侧那一片尚未被彻底“抛光”的洼地。那里还有菜畦，有零星的旧瓦房，有几棵恣意生长的苦楝树，在渐暗的天光里沉默着。那里看起来不美，甚至有些杂乱，但它与这座山的“臀形”一样，保留着某种未被充分阐释的、原始的地形学。

也许，每一座城市都需要一座自己的“臀山”。不是作为风景，而是作为一处隐喻的褶皱，一个未被完全规训的、带有身体感和俚俗温度的地理锚点。它在提醒我们，在所有的“规划”与“展望”之前，土地首先是以其最直观、甚至笨拙的形态与人相遇的。我们给它起名，不是用雅词去遮盖，而是用最贴身的感知去标记，像给自家孩子起小名。

下山时，我又路过那块涂鸦石。新的涂层试图覆盖那句话，但白色的笔画仍从灰色的新漆下顽强地透出痕迹，像一道渐渐愈合却永不消失的疤痕。晚风起来，带着河水的微腥和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。我忽然觉得，“臀山”会不会终有一天也变成“望霞岭”？或许吧。但至少此刻，在多数人的口头禅里，它还是那个带着体温和触感的、不甚雅观的名字。

这让我感到一种莫名的宽慰。就像知道在井然有序的生活深处，总还保留着一点可以岔开腿、不拘小节坐下来的余地。

至于信不信，在你。反正下次若来，问路时，记得说去“臀山”。若对方一愣之后露出了然的笑，你便知道，找对地方了。